我们在新铺镇参加阳平关至安康铁路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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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铺镇
  
  一
  
  2006年时距1969年已经过去36年。1969年12月。
  
  新铺镇位于勉县城西24公里处,川陕202国道横跨东西,小镇座落在秦岭和巴山的峡谷中,从秦岭主峰涣涣而下的嘉陵江在这里与汉江和发源四川广元的南河(新铺镇称为玉带河)夹持而东去。
  
  新铺镇像是被玉带河、汉水紧紧揽抱怀中的一颗明珠,清澈而湍急,孕育着这一方水土。自古以来,这里就是陕南的鱼米之乡。在我许多年艰苦的筑路生涯里,是我最为向往留恋的地方。
  
  我们驻地原是汉江南岸上坝村一片稻田,村民为了支持修建铁路,把这片最好的土地,让我们建点。上坝村距小镇不足1公里,从村南远眺,一座座山岭渐渐成为颠连不断的大巴山脉消失在苍穹中。
  
  初冬的秦巴山区没有丝毫的寒冷,天空中飘落着丝丝的细雨。在我常年的筑路生涯里,好象永远是风飘雨也飘的季节,我甚至忘记了现在到底是秋还是夏冬,就象我心灵的季节一样,没有交替,没有一个明显的段落。
  
  这里地属秦岭以南的温寒带,既是初冬山野上也是野花灿灿青竹幽幽,一棵棵棕榈树,像是山岗上矗立的哨兵。汉江和玉带河向世界上所有不恋旧迹的流水一样,匆匆的从我们的脚下向东方流去。桥工队一栋栋土黄色的工棚,排列在这汉江和玉带河两岸。在我们这个只有30个小伙子居住的工班里的门前,一根竖立的枕木上,挂着的那段跟随了我们许多年的半截钢轨,每天上班有人敲响,发出“铛铛”清脆的声响。在我年轻的心灵所期望的梦,听着钢轨在这片美丽的地方发出一串叮叮铛铛的声音,我的心中充满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美感,尔后又变成一种预感,一种说不出来的预感在我装满了美妙幻想的心里弥漫开来,也许是因为这儿山清水秀,风光壮美,也许是因为我心中许多年都不曾产生过这种感觉,也许什么都不是,仅仅是一个美妙而诱人的谜。
  
  钢轨只有在敲响的的时候才轻轻的摇动,我呆呆的望着巍巍的秦岭,耳边传来工地山排炮声响,一行白鹭从山涧飞过,我觉得自己也象这鸟儿一样,来去匆匆东漂西泊。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生活无忧无虑。
  
  细数十年事,十处过清秋。敛秦烟,收楚雾,熨江流,关河离合南北,依旧清愁……..
  
  谁的词我记不清了,只觉得巴山路远,江水流长,那个多水、多泉、多柔情的家实在是关山重重,行程渺茫。
  
  帐篷里传来了小三喊我的声音。
  
  小三大名刘守训一个很重感情、讲义气的同乡。1963年一块入路,从长白山到四川再到陕西都在一块吃饭。就是我们每个月发的饭票,都会自觉的放在一起,压在铺板上。食堂开饭的时候,其中一人撕下饭票排队打饭,打回饭一块吃,回到工班,掀开铺盖卷,铺板上就是餐桌。当然有好吃的东西也是两个人共享。
  
  小三的一声喊叫我才知道,他已经打回饭来叫我吃饭。我看到摆在铺板上用饭盒盛着的青蒜炒肉和一盆“饸饹”面条,顿时口水差点滴到碗里。因为平时食堂很少有肉菜,每逢买“饸饹”时也是疯抢。来到陕南粗粮比四川多,食堂里为了叫大家吃好,粗粮细作,一种叫“饸饹”的粗粮面条,很受欢迎。凡是食堂卖“饸饹”的时候,人也就最多。
  
  工班里一片熙熙攘攘,饭菜的香味在飘散着,不知是谁在喝酒,一股酒精的香气夹杂其中。又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朗格喝酒!不要独吞吗?”
  
  我抬头一看是四川人海爬子,海爬子大名叫魏海林成都人,他正拿着一个行军壶仰脖而饮。
  
  “啷个的!要喝就来喝吗,吼个锤子吗?”
  
  这些挖泥巴的挖二哥可没有作假的。
  
  海爬子还没来得及盖上酒壶盖,就有几个老乡一拥而上,酒壶在几个人手中夺来夺去。
  
  海爬子见势不妙,一把就把酒壶拦在怀中:
  
  “啷个的抢劫吗?手下留点情!”
  
  那个时代白酒是紧缺商品,平时在镇上的小铺里仅有果酒买。不像是在东北,我们在松花江修桥打围堰时,岸边摆着酒坛子,下水时每个人都要喝几口白酒,就是这个时候养成了喝白酒的习惯。可是在陕南这种待遇不再,酒虫遇见久违的气味就会拼命地寻找。
  
  我那时画画小有名气,在新铺镇大部分脱产担任工程队的宣传工作:写材料、标语牌、大批判专栏、画宣传画。我虽然还住在工班里,但是在队部旁边有我专门的一间宣传室。宣传室里有一个大案子,有时吃饭的时候,我把饭端到宣传室里和老乡们一块吃。或者在这里买几个罐头聚聚餐也很方便。
  
  我匆匆吃完饭,来到宣传室,继续一张没画完的大批判专栏报头画,和一幅随意的小品画:画面上一个女孩子手里拿着一枝细竹,立在一个很陡的悬崖上,望着茫茫丛林出神,悬崖下面是湍急的流水。我真担心那女孩子会想不开地跳下去。
  
  “怎么画了这样一幅画,什么意思?”
  
  谁看到这幅画都会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说。
  
  “告诉你,你们可千万别招惹她,如果她想不开跳下去,我可找你们要人”。
  
  我得意洋洋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那个预感又袭上我的心头,只是这预感没有具体内容,连我自己也弄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只有小李知道这幅画的含义。
  
  小李东北人桥工队技术员我的好友。他比我长1岁,现定居沈阳至今尚有电话联系。
  
  宣传室拥进了济南老乡老二(树坤)、烟筒(延青),他们提着一个柳条编制的篓子大喊大叫的嚷着:
  
  “嘿,弟兄们快来吃桃子”。
  
  我和小李、小三都惊奇地问他们从那儿弄来的桃子,老二得意洋洋地说:
  
  “买的,怎么,还是蟠桃呢,陕南特产。就看那卖桃的小妞,这桃子保证好吃。”
  
  “卖桃的小妞?”小李甚感兴趣的看着老二。
  
  其实这个卖桃的小妞我和小李都见过。
  
  “哎呀呀,那才叫绝呢?漂亮的没治啦。不信,你去问烟筒,我活了二十多年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呢”
  
  小李看了我一眼,会心的笑了,我们知道这个卖桃的的女孩是谁。
  
  “早走啦,你看也白搭,当心叫你老婆知道了准得揍你”。
  
  当年我已经结婚,小李还没有对象。
  
  老二和我开着玩笑,我冷不防抄起一支饱醮了墨汁的毛笔在老二的左颊了画了一个×,开心地大笑起来,老二一边用衣袖擦着一边呼骂道:
  
  “你小子一看见漂亮女孩子就画,当心画活了,夜里下来钻你的被窝,到那时兄弟们可都有好戏瞧啦”。
  
  “我要是真有那神工妙笔就早成了唐伯虎啦,也用不着在这里开山炸石打隧道。”
  
  听着他俩的说笑,小李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感触。在城市里漂亮的姑娘满街都是,你随时可以欣赏到她们美丽的容貌和丰姿,可在这艰苦流动的工作中,所到之处人烟稀少,也难怪我们见到一个漂亮女孩子,就象是挖掘到稀世珍宝。
  
  我突然发现命运竟然是很偏心的。
  
  上帝似乎也忘了我们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子汉。
  
  二
  
  在我们枯燥的生活里,除了定期看上几场不知看了多少遍的样板戏外,最让我们盼望和开心的便是“新铺镇”上的“场”。盼望这一天就象我们在学校时盼望着一年一度的踏青或者是秋游,那种兴奋和充实感不可言喻。
  
  每逢赶场,四面八方的山民都汇集在这里出售自己的山货和农产品。小小的新铺镇,被挤的水泄不通。我们四个人在这儿度过所有的假日,或是下饭馆,或是坐在茶馆里一边品茶一边古今中外的漫天玄地的胡吹海聊。
  
  烟筒的声音最高,充满了野性。我边走边选择着合适的角度举着我的宝贝“海鸥”拍那夕阳西下,晚霞消失的景色,感慨地说,秦巴山地的晚霞,堪称世上一绝,卢浮宫里也没有这么美的画面。
  
  这是一个赶场的日子。
  
  头一天晚上我们就商量好到镇上吃早饭。
  
  天还没有完全亮,老二就爬起来精神十足地收这拾那,小李早就从技术室的被窝里伸出双臂打着哈欠,睡眼朦胧地咀咒着那该杀的半截钢轨,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一伸手掀去了烟筒的脏被单,老二的短裤前不遮风后不挡雨的露出了最神秘的部位。我急忙取过放到床头上的相机,还没等烟筒完全反应过来,“海鸥”已经永远留下了这个美妙的镜头。“海鸥”相机是济南老乡小魏的一台上海203皮腔120,平时经常在我手里。即便是回济南探亲我使用的机会也很多。几次想买下来。小魏也有此意,只是那个时代这种东西还是昂贵的。在那一段时间留下的许多资料中,“上海203”立下汗马功劳。
  
  当太阳刚刚升起在汉水边的时候,我们收拾整齐,一路之上打打闹闹的往镇子上走去。
  
  这是一个有着几十户人家和店铺的山镇,两条街成十字状把镇子分成四个角面,路两旁被赶场的人占得满满的,那高高的黑色木板门两边都贴着“四海翻腾,五洲震荡,钟山风雨,百万雄师“之类的政治色彩十分深感的对联,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带着浓浓的方音交织成一支土香土色的地方小曲,在这片僻壤上空飘来荡去。最热闹的要数布店,从山里来的姑娘和年轻的媳妇们挑拣着适合她们的布料,她们手中的钱大部分是由刚刚卖掉的自己手工纺织的毛线和蟠桃换来的。除了布店就是杂货铺了,那些买盐的打醋的挤成了一个团。
  
  我们每人一碗面皮,吃完饭又有茶馆里混了一阵,便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突然小李象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低低地说:
  
  “看,就是她!”。
  
  “你没看错?”我睁大了眼睛打开了时刻不离身的“海鸥”。
  
  “没错!
  
  这时烟筒和老二也大叫起来。:快看!这就是卖桃的漂亮妞!
  
  这时那女孩子已经走到了我们前面去了。
  
  “走,我们跟着她。”
  
  我一边在人群中挤着,一边调换着相机焦距。这是一个背影十分美的少女,一身土兰色衣裤,两条不长的辫子用一根红毛线系在一起,打成一个美丽的结,一跳一跳的很是显眼,老二推了我一下说:“怎么样?看傻了,快拍呀。”
  
  “不行,人太多太乱,到没有人的地方再说”。
  
  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心的驱使,象是爱美,又象是好奇,还有点象恶作剧,反正是一种说不出的心理在主宰着我们的行动。
  
  我们紧紧地跟在少女的身后,生怕在人流里迷失了她“我边挤边说:“难得,在这个小镇子上能有这么美丽的姑娘,这不能不算是山水的灵秀之气所至”。
  
  姑娘走出山镇,沿着玉带河向东走去,一路之上边走边采撷着那些无名的野花。我们象一群特务在盯睄,不敢靠近,又不敢拉下距离。在一片清秀的竹林里,姑娘坐在一块青石板上休息,我们也躲竹子密集之处窥视她的动静。
  
  哦,上帝,姑娘果然美的不可描摹、自钛脱俗、冷漠、毫无轻佻之态。象巴山的野花暗香幽幽,令人耳聪目明,不敢产生任何邪念。我们大气不敢出默默地欣赏着她的美丽,我抱着“海鸥”直叹气;要是能再近一点该多好。
  
  过了一会儿,她便起身继续往东走,出了竹林便是一条弯曲的山道。山道起起伏伏、蜿蜒不断,玉带河潺潺的流水欢快的向远方奔去,满山的棕耜树在清风中吟诵着,仿佛在述说一段美妙的佳话。只是这美景在这时都失去了往日的魅力。
  
  我挽起裤脚,涉水过河,紧紧的跟着。
  
  我们四个人的魂被姑娘牵着一直来到一座岭下,她爬上了一条更窄的山道,我们也跟着爬了上去。当她发后的那个红色发结闪闪烁烁的隐在一片桃林里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几声狗叫,也许这就是这姑娘的家了。
  
  这是一个小山村,从桃林的缝隙间露出几座灰瓦的屋顶。那桃林已是硕果累累,一缕缕的炊烟从林中飘上空中。
  
  我们坐在这片桃林边的大青石上,看着这神奇而美妙的地方,想起了陱渊明的“桃花源”。
  
  “哦,避秦的人原来在这里啊”!
  
  小李那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平日少见的柔情。
  
  “这实在是神仙住的地方”。烟筒和老二我们的八只眼睛都发呆地望着那片桃林和那袅袅上升的炊烟。
  
  “我们在这儿生活一辈子怎么样?”
  
  “不,我要回到故乡去”。
  
  “再美的地方也不如家乡”。
  
  “那么,如果有这么姑娘陪伴着你呢?”
  
  “那我说心甘情愿地住在这儿”。
  
  “不,要是我就把她带走”。
  
  “这样美的女孩子应该住在大城市,应该有最漂亮的衣服”。
  
  “如果那样我敢说,她一定是全世界最迷人的女孩子”。
  
  “得了吧,服装仅仅是一个方面,不信你给八戒穿上连衣裙试试哈哈”。
  
  “那才叫绝呢”。
  
  我看到小李的面部神经被这些高论搅得乱七八糟的,一种行到和失落的感觉在他的心里牵来扯去。他默默的走在最后,在心里绸缪一场风雨。
  
  四个人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地走下这弯曲而陡直的山道,细心的小李边走边在树上做着记号,说不次来访时免得找不到。
  
  慢慢的,那片桃林和灰色的屋顶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缕缕的青烟向我晃动着诱惑的身姿,仿佛姑娘的化身在召唤着我。
  
  我实在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驱使着我们产生出这种标不上题目的行为。望着滚滚的玉带河,只觉得心事浩淼,一段说不清的情感伴随着正从江面飞起的一行白鹭飞向了更遥远的天涯海角。
  
  也许是年轻。
  
  也许年轻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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