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毓晓是山外前塬上的一个村的团支部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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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泉村人的人家和舞凤山里其他村子里的人家住的差不多大同小异。都是依山顺势靠山体在向阳处高低不一的崖壁上挂面子打窑。有的三两户挤着在一面崖壁上,有的在另一家的窑崖背上的平台缩进去一点,有的沿一段斜坡又伸到另外的一面崖壁上去了。大部分农户都是一大两小三孔窑,中间的大窑一般住家里的老人,相当于城里的主卧。西窑里盘锅立灶,叫灶火窑。东窑大儿和媳妇孩子一块住,如果还有小儿子要结婚,二老就只好去住灶火窑了。可这样的情况一般不会有有多少时间,往往小儿子一结婚,都会马上分家让当哥哥或者弟弟出去单过。桃花的丈夫虎子就是老田家的小儿子,所以刚结婚就和新媳妇桃花搬出来住进了他与父母兄嫂用了几年的早晚和雨雪天队上不出工的时间挖掘成的三孔大窑的新院子里。按说他们夫妻居住在中窑也无可非议,可总觉得两个老人虽然定了和哥哥嫂嫂一块生活,还是将中窑给老人家名义上留着,在村人和亲戚面上也好看。东窑里也盘着炕,桃花要住在东窑,丈夫田虎子说:“算了,咱干脆就睡在灶火窑里吧,灶火窑里的炕和灶连着,饭做了,炕也烧热了,省得天天晚上要烧炕。”桃花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就没有反对,所以中窑和东窑都没有去住。为来了人好看,就将他们结婚的新被褥在给父母安顿的中窑里炕上铺着,夫妻睡的灶火窑用着不必经常注意保护的旧被褥。因为不睡人土炕发潮,隔一段时间就得将炕上的被褥在院子中间的铁丝上晾晒一回。
  杨毓晓是山外前塬上的一个村的团支部书记
  民办教师,刚被县里学大寨办公室招收为合同制的工作队队员,要不是一个打乱一切的“五一六”通知,他这个高中六六级的尖子生,恐怕早就坐进城里大学的课堂里了。可命运不济,一句“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最高指示,一鞭子把从初中六八极到高中六六级的初中三届、高中三届后来统称“老三届”的中学生全都赶去了农村。原先还雄心勃勃的杨毓晓不认命也由不得他,家在城里的学生都下农村了,他一个农民的儿子还有啥不理解的?一个高中生,在那时候的农村,可就是了不得的知识分子了,杨毓晓一回村,就被安排当了民办教师,后来又兼了村团支部书记,他会写文章笔头硬,被公社管广播宣传的团委书记安排为农民通讯员和不脱产的公社团委副书记,加上他人长得个头高挑、皮肤白皙、浓眉大眼,很快就和邻村的一个初中生妇女主任谈婚论嫁变成两口子,第二年就生下了一个虎头虎脑的亲儿子。几次招工招干,推荐上中专大学,他眼看就是能去的唯一入选了,到了关键时刻都因为已经结婚生子和年龄偏大被刷了下来。这一回,是被比他年龄还小的公社团委书记拿着他写的一大包文章底稿,跑去找了县学大寨办公室的主任,才破格收他当了一名工作队员。
  
  县里派到一个公社的所有干部称为工作队,而分到一个个大队去的,基本上都是几个人,所以人们将那几个人的集体和一个个单个的组员都统称“工作组”。无论是一伙人在一块正胡说八道,还是单个人正干“资本主义”私活,一听到“工作组来了”,就都吓得胆战心惊规规矩矩的。都怕被送到公社的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去脱胎换骨改造去,那里可不是好受的舒服地方,比集中营好不到哪里去。
  
  杨毓晓是一个斜阳灿烂的下午被大队的工作组长和支部书记一起被马泉生产队队长领进桃花家里来的。
  
  桃花家的新院子还没有打院墙,一上院子前边的小斜坡,就都站到了新土铺地的院子里了。
  
  村支书知道这家的男主人是田虎子,一踏上院子就喊着:“虎子!虎子在家里吗?”
  
  生产队长在后面插话说:“队上还没有收工呢,分给他的十几方土还多着哩。”
  
  杨毓晓听说这家的男主人叫虎子,心里想:“他一定是个虎哩虎气的粗莽汉子吧?”嘴上没有说什么。
  
  中窑里正在扫地抹桌子的桃花应声跑出来,一手抹下头上包着的毛巾,顺势用干毛巾拍打着前后襟的灰尘招呼来家的人们:“你们来了,我正打扫中窑哩,好长时间里头没住过人,土都铺了一厚层子了。”又去院子里铁丝上取正晾晒的被褥说:“我给铺炕去。”
  
  这时候,走在几个干部身后的杨毓晓才有机会上前一步,将一手里的黄帆布提包放到院子地上,双臂往后,从肩头滑下背在两肩的捆扎着铺盖的绳套,右手稍微用劲,就把老红军八路军那样四棱着线的铺盖卷提到了一只手里,抬头朝被铁丝上搭着的被褥单子挡住了半边脸的桃花说:“不用了,嫂子。我带着被褥哩。”桃花顿着单子布斜出头来说:“带被褥干啥?家里有哩。”两个人才近近地打了照面。
  
  一看清桃花的真面目,已经结婚生子的近三十岁的杨毓晓猛然眼前一亮,心“咚”的一下往胸口冲击了一下子。近在咫尺的刚到二十岁畔子的惊人漂亮的山村新媳妇忽灵灵转动着笑意的一对水汪汪大眼睛正望着他。杨毓晓马上反应出自己一声嫂子叫得太不合适了,人家看来最少要小自己六七岁呢。他收不回去喊叫出去的称呼,只有窘迫地喃喃:“我,我……”
  
  村支书在后边提了杨毓晓的黄帆布提包说:“怎么了小杨?人家桃花可还是新婚不长时间的新媳妇呢。你叫妹子还差不多哩。”工作组长跟着说:“山里人那样哥哥妹妹称呼不习惯,你就叫她名字吧。”又回头问生产队长:“她叫啥名字呀?”生产队长说:“她叫桃花。”杨毓晓牢牢记住了这个漂亮新媳妇的名字——桃花。想再仔细看一眼桃花,终于不好意思再去注视,低头在桃花暖烘烘的气场里,提着自己的铺盖卷和干部们一块进了中窑。中窑里已经打扫抹洗得整洁干净了,窑里摆着几件简单的桌椅和一合新柜子,正中间的方桌里头,贴了那年月家家必备的伟大领袖的正面画像,画像两边是一幅红底黑字的对联,一边是:“听毛主席话”,一边是:“跟共产党走”。新柜子紧挨着,是一个当时少见的梳妆台,土炕沿被仔细用旧报纸糊了一遍,看不见炕席外边的麦秸泥,炕围纸是从供销社买回的有着很规则的图案的炕围纸糊的,炕围纸的外沿还贴了二寸多宽的红电光纸。炕里头曲栱的窑墙面一溜贴了好几张花花绿绿的宣传画。看得出新媳妇是把她分家前在老屋那边的新洞房原样搬过来了。
  
  队长是田虎子的长辈,就有意问桃花:“侄媳妇,你这是给你公公婆婆安顿的住处吗?”桃花一怔,立即巧妙地说:“我刚刚分家,只搬过来了我娘家的嫁妆。总不能去把公公婆婆的家具铺盖都抢过来吧?”说得队长接不上话了。
  
  不等杨毓晓解开自己的铺盖,桃花就麻利地在炕上铺上了她里外一新的新婚棉褥子,并在上面铺平了花布单子,将红缎被子叠好放在靠外窗一边的炕里头,去开柜子取枕头。杨毓晓赶紧说:“用我的被褥吧,你家的这么新,弄脏了咋办?”桃花不由分说接话:“哪有客人自己带被子的?你的不用往开解了,啥时候捎回去。缝了被褥,就是要给人使唤的,脏了我拆洗嘛。能费多少劲?”
  
  晚饭是工作组组长和大小队几个干部陪着一块儿在桃花家吃的。生产队出钱,安排桃花炒了一碟洋芋丝,一碟韭菜鸡蛋,一碟青豆角,切了从供销社食堂走后门搞的一个红烧猪肘子,杀了桃花家一只鸡炖了一大盆汤肉。一伙人喊喊叫叫喝光了二斤瓶装太白酒,就算是给新组员杨毓晓热热闹闹接了风。杨毓晓酒量不佳,不一会就酒气上头,睁不开眼睛睡过去了,不知道其他干部是怎么结束的,也没有见到半夜才挖完土方任务回家的那个叫田虎子的桃花丈夫。
  
  第二天半早上了,杨毓晓才头疼眼花起床,挣扎着起来出院子上厕所解手,桃花听声从灶火窑出来,见杨毓晓踉踉跄跄脚步踏不稳当,抢上去想扶住,又忽然觉得不妥,猛地停住说:“你小心走好。”并用手指着远一点那里的小土窑,示意那就是厕所。杨毓晓昨晚就去那里方便过,顺口说:“我知道。”就快步去了。
  
  桃花抓紧时机去中窑给杨毓晓折叠被子,不由得摸着还有杨毓晓体温的被窝用杨毓晓和自己那个叫虎子实际没有虎气的丈夫做了做比较,心头不由涌过酸酸的一阵翻滚,听得院里有了脚步,马上收心三两下收拾好下炕,后影刚好对着进窑门的杨毓晓。杨毓晓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眯缝着眼睛低头紧着裤带往回走,忽然看见了桃花从炕上往下退着的撑紧裤子的胖屁股和圆润腿脚。这个图画刺激得他的酒意都完全清醒了,无话找话说:“桃花妹子,以后这活就让我自己干吧。”桃花说:“这有啥,我顺手就干了。”杨毓晓问:“怎么还不见虎子兄弟?”桃花说:“他天天天不亮就要拉上架子车去大队集合上水利工地去哩,要带上晌午吃的,晚上半夜才能回来。”杨毓晓就是农村人,知道到处都这样三出勤两加班才能干完每天十几二十方的土方任务。他在家里的父母和媳妇都出工两头见不上太阳。碍于自己的学大寨工作组组员身份,他没有再多嘴说啥。
  
  桃花往外走说:“你在,我给你端洗脸水去。”杨毓晓立即说:“我自己端。”拿上刷牙杯子跟着桃花去了西边灶火窑。
  
  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滋辣辣响着,桃花拿了搪瓷脸盆放在锅台上,揭开锅舀了一铁勺开水又给杨毓晓伸过来的刷牙杯子里倒进一点开水,盖了锅盖,又去大水瓮里舀凉水将脸盆里和杯子里的水都掺兑合适了,要给端到中窑里去,杨毓晓将杯子放进脸盆里的水中间,说:“我端,你忙你的事去。”端着脸盆过去洗脸。
  
  杨毓晓刚刚洗漱完,桃花就把在大方木盘子里放着的一碟青菜,一碗稀饭,几个蒸馍的早饭端过来摆在了炕中间说:“还要啥的话,就喊我。”一个软和的转身出去了。
  
  杨毓晓心神万千地一个人吃完了早饭,就按照昨天工作组长的要求去大队那边的工地上看他这个生产队里修水利工地的情况去了。中午饭时候,工作组和没有硬任务的大队干部可以回去吃饭,只要下午迟早去工地转一圈就行了。
  
  杨毓晓在工地上才第一次见到了桃花的丈夫田虎子,田虎子的土方任务是和哥哥嫂嫂及父母分在一块儿的。男劳力十五方,女劳力十方的任务,逼压得每个人即就是没有人督促也都个个拼着命干着活。杨毓晓看见那个叫虎子的桃花丈夫,大概只有不到一米五的个头,被山风吹得黑红的肌肤铺满一层黄土,发皱看不清眉目的五官对走过来的杨毓晓呲了呲嘴,杨毓晓只看见了他的黄牙,他就低下头挖土去了。跟着杨毓晓的生产队长给虎子父亲介绍说:“老杨是住在你虎子家的工作组。”和虎子差不多颜色的老汉讪笑着给杨毓晓递旱烟袋,杨毓晓摇手说:“我不会抽烟。”就和队长一起走过去了。
  
  中午回来吃饭,桃花及时给端来洗脸水,在杨毓晓洗脸的时候,桃花就把吃饭盘子和一碗汤面条端进来了。杨毓晓吃饭的时候,桃花自动出去,不时探头进来看他的吃饭进度,以便随时添饭。杨毓晓过意不去,就说:“妹子,你不用一回回跑了,我吃完了自己来端饭。”桃花一连声说:“不要,不要,我端,我端。没有啥!”杨毓晓只好说:“你不进来坐下,我就不好意思张口吃饭了。”桃花只得进来坐在炕洞门前面的一条长板凳上看着杨毓晓吃饭。
  
  杨毓晓说:“你也一起吃饭吧。”桃花说:“我吃过了。”杨毓晓知道这是和他家给干部管饭一样,只做了一个人的饭,就没有再强调,只吃自己的饭。吃着吃着,偷眼去看桃花,感觉到这个美艳逼人的桃花妹子也不时偷眼向自己瞥,心里不由得忽悠忽悠地痒痒。他心里想:“怪不得塬上的人们把舞凤山的女子传得神乎其神的,看来是名不虚传呀。”他望着桃花那黑乌乌的长睫毛和红艳艳的红嘴唇想:“那睫毛是不是我小时候在画报上看到的那样洋小姐粘上去的假睫毛?嘴上是不是涂上了资产阶级小姐才有的口红呀?”想是想,可不敢说出来。又想:“在这年头,那东西恐怕这山里人听都没有听过呀。”想到这里,杨毓晓自嘲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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